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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塔湖图李扬帆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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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是凡人,皆需忏悔。 肯以本色示人者,不仅仅需要禅心和定力。 勉强拼凑了些书:《走出晚清》,《晚清三十人》,《国恨:民国外交二十人》,《涌动的天下:中国世界观变迁史论1500-1911》,《望乡:一个北大教师的心灵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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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的行囊”装错的东西:比尔的简约化禅宗史  

2012-11-07 12:01:24|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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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美国“和尚”、大胡子比尔 · 波特在台湾修行若干年后,1989年开始在中国寻求隐者、探寻禅意、畅谈中国传统文化,乃有《空谷幽兰》、《禅的行囊》和《黄河之旅》的问世。一时间,中原出现洛阳纸贵,其行走笔记成为干裂国土上极度渴望心灵鸡汤的众生之三宝。

在我认识的人之间,有学者、艺术家、出版家、高级白领、自称修士的人、甚或学生,在谈及这位美国奇人的时候,眼中均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我个人如同众生一般,极度饥渴之下,狂饮美国和尚提供的甘露。曾经萌生重走隐者之路、禅宗之路、黄河之路的想法。而据说已有行者打点行囊,如比尔一样走访中土各地,寻找自我本我。

是比尔指引了一条心灵道路,更是他以行走精神震撼了众生。这老头差点可以成为一代教主。

因为他的文字的优美,平实却透露禅机;因为他的生活方式,不羁而自由;因为他对我们前世的关注,独特而肯定。

这是一种平和、积极而又睿智的人生。是以如春风般唤醒忙于生存竞争的中土众生那久蛰的灵魂。在此我不得不向比尔致敬——在我们怀疑一切的时候。

然则,比尔之《禅的行囊》所述禅宗在中国的发展脉络,过于简略,且遵循的是一种未经考证的一般传说,故颇有误导,在此有订正的必要。

尽管我们可以完全以禅宗的不留文字、直指人心为宗旨,不去计较他的得失,但是,既然他斩钉截铁地写了,那么再写一段又何妨呢?倘若比尔不做具体说明,这时代不就成了于丹说论语,而比尔讲禅的时代了吗?——但是,难道不是吗?

比尔说:“这将是一次朝圣之旅。我的目的地是禅在中国的发源地,其中最重要者,包括了禅宗六位祖师初祖达摩、二祖慧可、三祖僧璨、四祖道信、五祖弘忍和六祖惠能开创的道场。禅的历史地位由这六位高僧所建立。”又说:中国佛协的前任会长赵朴初说过:“没有慧可,就没有中国禅宗。”一千五百年前,印度僧人菩提达摩把禅带到中国,慧可正是他的衣钵传人。这只是一种说法。考证起来,这禅的行囊还是装错了东西。

然则,禅宗在达摩来华之前,即已经在中国流传。季羡林说:“研究中国禅宗史者忽略了从安世高到菩提达摩这四百来年的禅法史,连著名的印顺的《中国禅宗史》,似乎都没有能避免这个现象。”(季羡林:《中印文化交流史》)

安世高(约二世纪),本名为清,字世高,本名清,以字行,出家前是安息国(亚洲西部的古国,领有伊朗高原与两河流域)的王太子。安世高可以说是佛经汉译的创始人。在汉桓帝(147年一167年)初年只身东来,在中原大约二十年,弘法译经。安世高所译的佛经,就思想体系上说多属小乘佛教,他重点地翻译了禅数两方面的学说。

禅,是指禅法,即通过禅定静虑而领悟佛教之道,其方法很多。安世高所译禅法,以安般守意影响最大,它要求坐禅时专心计数呼吸次数,使分散浮躁的精神专注,从而进入到安谧宁静的境界。

数,是指数法,即阿毗昙,是用数字把佛教中名目众多的名词概念加以分类论述,从而阐释佛教基本理论的一种方法。

菩提达摩来华是在南朝梁普通年中(520-526,一说南朝宋末470年)。

关于古代禅宗的书,比较可靠的是南朝梁慧皎的《高僧传》(止于519年)和唐道宣的《续高僧传》(止于645年)。当年我在北京西四的旧书店买过旧版(中华书局和上海古籍的影印本),至少在《高僧传》中有20个和尚是学禅的,那时达摩还没有来中国。《续高僧传》里的就更多了,有上百位高僧是参禅的。

他们都不是参习达摩所传(或所创)的禅法。除了前引安世高之外,南朝时期(公元410年)庐山有位印度和尚叫佛陀跋陀罗的,翻译了《达摩多罗禅经》。均早于菩提达摩。

这个《达摩多罗经》的“达摩多罗”(Dharmatrata,古印度僧人名,共有四人名此)和菩提达摩(Bodhi dharma)根本不是同一个人。惠能的著名弟子神会禅师(684-760)大力攻击神秀为伪法统、树立惠能为六祖的时候,说错了两个东西:其一,有人问他,菩提达摩之前,西国又有几代?他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信口回答“八代”。其二,他把菩提达摩和达摩多罗误作同一人。

菩提达摩之前,至那个捏花微笑的大迦叶,印度那边又有几代呢?传说是二十八代。神会的时候,还未经考证,且未经官方证实,所以神会就信口答来。

禅宗在印度前二十三祖是有些根据的(《付法藏因缘传》)。天台宗依据《付法藏传》的二十四祖之说,认为迦叶至师子的传承是金口所记,必须承认。关于佛法在西土的传承世系,灌顶(561-632)依据《付法藏因缘传》,最早提出了天台宗的二十四祖说。撰写祖师传记,上溯智凯、慧恩、慧文、龙树,确立了天台宗法统,被尊为五祖,不复更改。这也就是宋代台、禅二宗在西天二十四祖与二十八祖的问题上长期争论不息的原因。 

神会之后,为解决法统继承之正统性,南宗禅宗对二十三祖至二十八祖进行了改造。《付法藏因缘传》的二十三祖中,于第六祖弥遮迦之后加入了婆须弥,成为二十四祖,其后再加上婆舍斯多、不如密多、般若多罗、菩提达摩等四祖。

唐代朱陵沙门智炬(或作慧炬)撰于贞元十七年(801)的《宝林传》,以阐明六祖惠能之法统。

其所载二十八祖的名字如下:
  第一祖大迦叶,第二祖阿难,第三祖商那和修,第四祖优波毱多,第五祖提多迦,第六祖弥遮迦,第七祖婆须蜜,第八祖佛陀难提,第九祖伏驮蜜多,第十祖胁尊者,第十一富那夜奢,第十二祖马鸣,第十三祖毗罗尊者,第十四龙树,第十五祖迦那提婆,第十六祖罗睺罗,第十七祖僧伽难提,第十八祖伽叶舍多,第十九祖鸠摩罗多,第二十祖阇夜多,第二十一祖婆修盘头,第二十二祖摩拏罗,第二十三祖鹤勒尊者,第二十四祖师子比丘,第二十五祖婆舍斯多,第二十六祖不如密多,第二十七祖缺,第二十八祖菩提达摩。

北宋景德元年(1004),法眼宗禅僧、天台德韶的法嗣释道原撰成《景德传灯录》,宋真宗诏翰林学士杨亿等刊削裁定,历时一年,成为有史以来第一部官修禅书。本书所述之法统说,以摩诃迦叶至菩提达摩,为西土二十八祖,以达摩至惠能,为东土六祖。此书奉敕入藏,使得禅宗的法统说得到了官方的正式认可。

最后确定禅宗法统谱系的是契嵩(1007-1072),其西天二十八祖说,承自《宝林传》,他撰写《传法正宗定祖图》、《传法正宗记》和《传法正宗论》(以上三书合称《嘉祐集》),使西天二十八祖之说成为后世禅宗传法世系的定论,宋仁宗嘉佑七年,1062年,奉旨将《定祖图》收入《藏经》内。从而在权力的帮助下,禅宗法统师承谱系得以确立。

此外,比尔说:“禅”的发音在英语(Zen)和汉语(Chan)中略有不同。在中国,每次我说到“Zen”,人们总是纠正我:“应该是 Chan 。”他们说,“Zen 是日本的禅。中国禅和日本禅是不一样的。”这可以算是一种文化现象。但不管是中国的“Chan”,日本的“Zen”,还是朝鲜的“Son”,它们都指向同一种心境。

其实,禅的正确拼法是“Dhyana”。即“禅那”。它来自印度的瑜伽(Yoga),必经苦修而得解脱。不过,中国将它完全异化了。

比尔也观察到了佛教在中国的适应性改造过程,但是并没有分析佛教在中国被改造的原因。佛祖告诉弟子们,他入灭后五百年,追随佛法的众生会转向对偶像的痴迷。用不了那么久,他入灭后三百年,犍陀罗和大夏地区的印度希腊王国以及贵霜王朝的统治者就在他们的棺材和钱币上印上了释迦牟尼的浮雕像。

如果说禅宗是印度佛教的中国化之必然结果,那么印度佛教在中国的另一个改造就是大肆推行偶像崇拜,中国的佛教造像运动在北魏时期达到顶峰。而佛教寺院中无佛像是不可想象的。

中国本土文化改造佛教来自两个文化基因:其一是玄思和入世传统;其二是迷信的传统和政治权力的需要。玄思和入世传统分别来自道家思想和儒家思想,此二者将苦修的印度禅法改造为方便法门,成为中国禅宗。迷信的传统使得普通民众更容易在意识上和仪式上通过崇拜偶像而获得心理满足。政治权力的需要更是极大地推动了佛法。“昙曜五窟”作为开凿于460-465年的云冈石窟第一期工程,即是为显示北魏皇帝权力的无限,5个石窟的中央都雕刻了巨大的如来佛像,象征了北魏五朝的五代皇帝。龙门石窟的卢舍那大佛据说是以武则天为“模特”雕塑的。而甘肃庆阳北石窟寺222窟的一尊盛唐时代佛造像,被一些专家认为是武则天的化身。

从这个意义上而言,禅宗也好,佛教也罢,在中国的历史改造中已经完全成为了中国的信仰、迷信、权力和生活方式的混合体。

比尔怀着无比敬仰的心情行走于中国大地,其实满足的还是其对原始佛法、原始禅宗的想象。在他的文字中,没有对分歧性意见的描述(比如禅宗法统问题),也没有对佛教异化(如偶像崇拜)的不满,他是刻意回避了这些问题的。或许,这正是禅法基本的要求:吃茶去!

佛陀入灭后一千两百年,禅门临济宗的开山祖师临济义玄如此教导弟子:“向里向外,逢著便杀。逢佛杀佛,逢祖杀祖,逢罗汉杀罗汉,逢父母杀父母,逢亲眷杀亲眷,才能解脱,不被外物拘束,自由自在。”

此论骇人听闻。然则,它更接近佛祖的本意。不拘泥于一切相,抛弃一切概念和定义,及至摈弃“不”、“抛弃”这样的念头本身,才可能进入禅的境界。连“吃茶去”的念头也不应该有才是。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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